未若柳絮因風起
世說新語當中最有名的一個段子:「謝太傅寒雪日內集,與兒女講論文義。俄而雪驟,公欣然曰:『白雪紛紛何所似?』兄子胡兒曰:『撒鹽空中差可擬。』兄女曰:『未若柳絮因風起。』公大笑樂。」
一句不成詩的七言,捧紅了謝道蘊這位才女。然而對這句從小耳熟能詳的比喻,坦白說,「撒鹽空中」我還能理解,「白雪紛紛」和「風中柳絮」就實在很難想像,對我來說,那就僅只是文學史上的一段傳說罷了。
這個冬天,我在北京看夠了飄雪,但若非又待到了五月天,我仍然無法想像柳絮紛飛的情景——我倒要說,若有什麼可以解釋漫天飄舞的柳絮,那恐怕只有暖春裡的五月飄雪,差可擬了,只不過,雪總是往下落的,柳絮卻四方亂飄,有時還會往上,以這點來看,我倒覺得撒鹽空中也有些貼切。
每天騎腳踏車經過途中,後海北沿算是柳絮飛舞得最慢妙的一段,有時甚至會撲面而來,尤其是宋慶齡故居前,總可見柳絮球在地上打滾,這也是我唯一拍得了它們的時候,飄在空中時很難抓到鏡頭。但這季節的柳絮雪並不僅在楊柳群枝的什剎海畔,在大街小巷其實都躲不了,有天我去了孔廟裡頭,那感覺簡直像是在下柳絮雨了。
就像紅樓夢裡林黛玉寫的柳絮詞:「一團團、逐對成球,漂泊亦如人命薄」。柳絮也只有在結成了一團團球,積澱了足夠的重量,才終於落到地上,打滾著,或跟著偶來的一陣風打轉,像極了迷你的龍捲風。
只不過,柳絮帶來的浪漫情懷,就和初雪那天童真的興奮心情一樣,當回歸到現實,最得煩惱的還是容易引發過敏原,我這兩週以來就一直處於鼻子眼睛總不舒服的狀態。
紅樓夢第七十回,大夥兒都填了柳絮詞,依著每個人的個性和際遇,對柳絮的想像也大不相同。林黛玉寫得自然是太過哭調,讓我想起從小就很喜歡的另一首詩——文天祥的過零丁洋:「辛苦遭逢起一經,干戈落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風飄絮,身世飄零雨打萍。惶恐灘頭說惶恐,零丁洋裡歎零丁。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」我並非特別欣賞文天祥的浩然正氣,但在他的筆下,風中絮的感懷卻自然而偉大多了。隨風稍縱即逝的柳絮,終也有像這樣與大地山河相比擬的時候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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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”飄雪”,景緻有點像,空氣可冷多了。